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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联:文学·人学·心学
2017-09-23 19:23:11   来源:    评论:0 点击:

对联:文学·人学·心学作者:山东 刘太品上世纪八十年代,文学思潮开始走向人性回归之路,文学就是人学成为当时最为响亮的一句口号。我就是在这样一个时代大背景下开始自己的文学创作的,先是填词、写近体诗,然

对联:文学·人学·心学

作者:山东/刘太品 

上世纪八十年代,文学思潮开始走向人性回归之路,“文学就是人学”成为当时最为响亮的一句口号。我就是在这样一个时代大背景下开始自己的文学创作的,先是填词、写近体诗,然后顺带着又写起了对联。由这个切入路径就可以看出,我对于对联的概念有一种先入为主的定性,那就是“对联的属性是文学的”。的确,在我早期的联作中,几乎没有生活实用类的应景之作,基本上全是感慨抒怀一类的文字。有时,为了让抒情达到一种淋漓尽致的境地,还不惜突破一些声律上的限制,如某夜饮后得“每见不平欲学剑;明知无用偏读书”一联,自以为如有神助,曾印上名片的背面以示炫耀。后来在1998年湖北黄梅的中国楹联学会“四代会”期间,南京郭殿崇先生曾与一车人展开讨论,试图把名片上的这副联改得更“合律”一些,但最后无果而终,因为没人能够在保持原联神采的前提下把此联调成律句。由此,我形成了这样一种粗略的观念:文学的形式是服务于内容的,能达到形式和内容的高度统一当然最好,但如果要有所取舍的话,还是要以内容的表达为主。在所谓“病联医院”中待诊的一些平仄对偶上存在一定瑕疵的联作,其实多为头疼脑热的小毛病,而那些由陈词滥调堆砌而成却对仗工整、声律协调的联作,才是真的得了大病,且已病入膏肓。联有百病,唯俗难医,那些形式工整而内容平庸的联作,所患就是这种俗病。文学的语言是一种能动的“创作”,而陈腐的语言只是一种机械的“操作”,一字之差,判若云壤。文学是人的创作而非机器的操作,正因为文学是“人学”,而不是“机器学”。

再后来,还真的见到了机器来作对联的奇事。跨入二十一世纪后,网络对联文化日渐兴盛,微软中国研究院开发出了叫“对联机”的小程序,就是说电脑可以对对联。于是我也找到网坛尝试了一把,只要操作者给出上联,电脑瞬间即可对出十个对句,供操作者选用,越是平庸俗套的出句,电脑给出的对句越趋于完美。比如我出个“春风吹大地”,电脑马上给出“淑气满人间”“瑞气满神州”“瑞雪兆丰年”等十分工稳的对句。但是,当出句的语言奇崛而脱俗时,电脑就只好对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句子了。比如我在出句框里输入了“每见不平欲学剑”,电脑程序努力运行了好一阵儿,才给出了十条对句,但全是“皆遍寂寞无人边”“谁及得意须如戟”“谁受委屈无对手”“自息得意须知席”一类的胡言乱语。反复看了甚久,才看出电脑程序自作主张以为出句中“见”与“剑”是故意谐音,于是便凭空对出一堆不知所云的“谐音对”来,令人啼笑皆非。

当然,“操作”也在暗中积蓄力量,并试图向“创作”发起挑战。当代人工智能的研究进步神速,今年5月,由谷歌公司开发的人工智能程序AlphaGo(阿尔法狗)以三比零的战绩秒杀排名世界第一的人类围棋选手柯洁。一时间,人工智能及其工作原理“深度学习”,成为社会舆论的焦点。在这种背景下,国内某科研机构运用最新科技成就,研发出代号“小薇”的对联机器人,拟征召人类顶尖对联高手,采用人机大战的方式对“小薇”的性能进行测试。

测试在中央电视台“机智过人”节目中进行,我则受邀为节目设计试题。比赛分三轮进行,规则是“小薇”与三位对联高手同时答题,由现场嘉宾团对隐了名的答案进行点评,然后由现场观众投票选出“小薇”的答案。如果某一环节中对联高手的答案被多数投票选中,则该选手被淘汰,三轮比赛若全是对联高手的答案被选中,则机器人胜出,测试结论为“合格”。如果某一轮中“小薇”的答案被选中,则比赛结束,机器人测试结果为“不合格”。

第一轮比赛为“无情对”,出句为“明天下雨”,出句对句之间字面对偶越工整、意义越不相干,答案越优秀。“小薇”在此轮应答中表现优异,对出了“暗地抽风”的对句,对联高手则分别对以“亮节高风”“昨日中风”和“昨夜西风”,最后,观众投票选定了“昨夜西风”,对句作者赵继杰遗憾出局,“小薇”胜出。

第二轮为意境联比赛。以歌词“最美的不是下雨天,而是与你躲过雨的屋檐”意境为主题,创作成联一副。“小薇”的答案是一副七言联:“回眸已是当年少;归思何知此日同。”而两位人类选手则充分发挥所长,写出了两副才华横溢的长联:
两情缱绻忆当时,最难忘携手春衫,雨中浅笑;
千种相思寄无处,更那堪伤心秋叶,檐下乱飞。
 ——贾雪梅
檐角挂春寒,忆当时细雨绵绵,几瓣桃花忽憔悴;
天涯寻旧梦,闻此际清歌袅袅,一些心事渐迷离。
 ——金 锐

本轮比赛的结果,现场观众的多数票自然而然地锁定了“小薇”的那副似通非通的七言联,两名人类选手取得了最终的胜利。在评判过程中,身为嘉宾的著名主持人撒贝宁表示,当他读到“伤心秋叶,檐下乱飞”八个字时,内心有一种莫名的感动,这种意境所体现出的人类的细腻情感,机器肯定是写不出来的。

对联机器人在第二轮落败后,原定的第三轮试题被当成“加试一轮”来进行,以绝对“呆和尚吃杏,左一口,右一口,上一口,下一口,中一口”为出句,“小薇”所对“澜沧江涨潮,东来水,西来水,南来水,北来水,自来水”,亦比人类选手的“傻队员食茶,东有人,西有人,南有人,北有人,内有人”逊色不少。因为第二轮比赛已经产生出最后的测试结果,所以“加试”的答案没再进行投票。

当我们为对联高手们在对联创作的领域中捍卫了人类的尊严而庆贺时,也应看到,由于机器运用了模拟人脑神经网络的“深度学习”机制,未来的机器人会越来越像人。事实上,关于机器人写小说、机器人绘画、机器人谱曲的尝试已经获得了不小的成功。机器的快速进步的前景存在着两种可能性,一种是机器人直线上升,抵达并超越人类的高度;一种是机器人以渐近线向人类靠拢,始终接近但永远达不到人类的高度。我个人倾向于第二种可能。有些未来学家们也在畅想在科技高度发达的未来,一切生产劳动将全由机器承担,人类只在艺术和哲学等领域打发时光。认为机器永远难以等同于人类,是因为人性中的有些因素,并不是能通过某种“算法”而计算出来的。文学艺术在形式层面上都存在着一些程式化的因素,这些都可以通过“操作”来完成。以诗歌创作为例,语言层面的调配机器完全可以完成,但是,诗并不是到语言为止,大量的言外之意、弦外之音机器就恐难胜任了。事实上,越是表面化和程式化的写作,机器越容易掌握,例如现代朦胧诗的特征是意象的碎片化和组合的随意化,机器的写作混入人类的作品中,在形式上显得难以区分;近体诗的写作唐宋以来越来越陷入程式化的泥潭,机器掌握了几十上百种常用意象,大致组合一下似乎也可以写出中规中矩的格律诗。然而,人类的形象思维机器人或许可以学得到,人类的灵感思维机器人应该永远也学不到。机器人或可描摹景色,却不会借景抒情,即便凭借着模仿而抒了一下情,也只能是满满的“虚情假意”;或可组合意象,但组合的无力,难以承担人生途中的困惑、挣扎与觉醒。因为人类有感慨和寄托,机器不会有。佛说世间一切有情,是指一切有情识的动物,而机器与草木金石一样,只能归于“无情”。

由此而言,文学不仅是人学,更进一步说,文学就是心学,这一点中国古人早有论及。刘熙载《艺概》云:“文,心学也。”人类所写的诗歌不仅是他所认识的汉字和词汇的组合,文字背后负载的是作者一生的坎坷与困苦、希望与绝望、欲望和压抑、爱恋与愤怒、悲怆与欣悦……从这样一颗百感交集的心灵中流淌出的文字,自然可以直抵人心,让千百颗有着类似情感体验的心灵,为之悸动。所以,“伤心秋叶,檐下乱飞”的高处,并不单单是与“携手春衫,雨中浅笑”所构成的工整对偶,更重要的是画面之外所呈现出的那种“惘然”与“怅然”的碎碎念。《乐记》云:“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诗品》也说:“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形诸舞咏。”人心容易被外物所感动,也能够因“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而感动其他心灵;而机器永远难以被外物所感动,同理,机器的“操作”以及“模仿创作”也很难让人类心灵的最柔软处,产生出轻微触电般的神奇感觉。即便有一天机器人进化出了明确的自我意识,形成了不同另一台机器的鲜明个性,甚至能产生非理性的死亡冲动,但是,心灵运行机制之间的细微差异,也很难让人与机器之间产生对等的感动。事实上我们可以断言,人类只会始终被模仿,永远也不会被超越。

叙述到此,我们似乎已经可以得出结论,对于诗联创作来说,平庸的立意、陈俗的语言以及单纯的文字技巧,其实是机器都能达到的境界,而人类艺术的高度,要靠我们的心灵和真情实感来筑就。在可以预见的未来,民俗实用类的对联写作,如通用的春联、寿联、婚联、行业联、第宅联等,完全可以由对联机器人来完成,各类机巧联的写作上机器也可能完胜人类,但抒怀、励志、表达情感的题联和赠联的写作,则可能永远要由具体的人来完成。上乘的联作,在于对偶的精工灵动,在于声调的抑扬顿挫,在于句式的千变万化,但更在于深刻的内涵、深沉的寄托和深厚的情感,因为这才是纯正的文学。而文学也即人学,更是心学。篇篇蕴幽思,句句有新意,字字含真情,用心创作,以心感心,这样的文字方可称为人类智慧的结晶。否则,我们与写诗机器人、作联机器人又有何区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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