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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树德:从“是不是对联”说起
2009-05-04 13:17:18   来源:运城市楹联学会   评论:0 点击:

──乔应甲楹联艺术全国论坛侧记陈 树 德在联界,对一件作品,是对联或不是对联之争,时有所闻,最著名的争论都发生在湖南,而且都发生在联界内部。  第一个争论是岳阳楼门联:  洞庭天下水;  岳阳天下

──“乔应甲楹联艺术全国论坛”侧记
陈 树 德

在联界,对一件作品,“是对联”或“不是对联”之争,时有所闻,最著名的争论都发生在湖南,而且都发生在联界内部。
  第一个争论是岳阳楼门联:
  洞庭天下水;
  岳阳天下楼。
  有联家认为“是对联”,有联家认为“不是对联”。
  第二个争论是长沙南岳华天大酒店十万元金奖对联:
  左依水帘洞,右揽万寿鼎,背倚祝融峰,此处洞天福地,原是中华第一境;
  西攀火焰山,东寻千佛塔,面拜玄女庙,何地厚德养生,当属神州不二秀。
  据说这副对联是“由五位专家组成的评委组评选出来的”,显然已经认定“是对联”,但也有联家发表文章,认为《十万元“对联”非对联》(见中国楹联报2008年1月11日第3版)。
  2008年11月19日,在运城召开的“乔应甲楹联艺术全国论坛”上,对乔应甲《半九亭集》的某些对联作品“是不是对联”?也产生不同意见。乔应甲(1559-1627),山西临猗人,明代二品大员,为官清廉正直,人称“阁老”。2007年发现的《半九亭集》共八卷,其中1~6卷以对联为主,约有对联作品四千多副,内容十分丰富,涉及方方面面。
  判定对联作品,出现如此截然相反的结论,而且都发生在联界,这应当引起我们的注意。
要解决“是不是对联”的问题,涉及两个方面:1、“对联”的界定;2、“对联”的标准。

  一、关于“对联”的界定
  查“对联”一词,在《辞源》中并没有单列,只在“楹联”词条中将它解释成“对联”,引用的出典就是后蜀主孟昶的桃符题词。本人曾在《对联》杂志撰文:《对句、对联、楹联细区分》,要点是:“对句”指诗、词、曲、赋诸文体中的对偶句,它附属在许多文体中,但常常是这些文体的闪光点,最有名的是“落霞与孤骛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对联”,是独立的文学创作,它已不是任何文体的附属物。“楹联”,是通过书写并张贴(悬挂)的对联,所以楹联是对联的最终表现形式,就像“大字报”必须用大字书写并张贴一样。因为对联多数张贴在门楹或楹柱上,故有“楹联”之称。现在“对联”、“楹联”已经通用,《对联》杂志和《中国楹联报》,称谓不同,主体一样,就是代表。这次讨论乔应甲的是书面对联作品,但冠以“楹联艺术”,也是取其通用之意。但对句、对联、楹联的起源有先有后,所以在某些场合不能不加以区别。例如本文探讨的“是不是对联”?“对联”就必须拿出来单独讨论。
  “对句”的起源很早,几乎和文学的起源同步,因为对偶修辞是中国语言文字特有的产物,我称之为中国式的“天人合一”,拿梁启超先生的话来说:“这种语言文字,必然要产生这种文学”。“楹联”的起源也有定论,清人普遍认为是后蜀主孟昶的桃符题词:“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但谭嗣同的《石菊影庐笔记》说:“考,梁刘孝绰,罢官不出,自题其门曰:‘闭门罢庆吊,高卧谢公卿。’其三妹令娴续曰:‘落花扫仍合,丛兰摘复生’。此虽似诗,而语皆骈俪,又题于门,自为联语之权舆矣”。谭嗣同论证的关键点是两个:“联语之权舆”和“题于门”,有了“联语”并“题于门”这个事实,刘孝绰的“楹联”身份就可以被认定,但时间比孟昶的桃符题词早420年。目前,只有“对联”的起源年代尚无明确的结论。有资料说,在唐、宋时就有人撰写对联。这次在运城开会,笔者专门请教对联文献专家龚联寿教授,回答是“现在还没有定论”。还是对联文化研究院秘书长刘太品先生说的比较干脆:“明代之前根本没有‘对联’这一称呼”。正巧乔应甲是明代人,查阅乔应甲的《半九亭集》,的确“楹联”二字不见,乔阁老也没有将自己的作品称为“对联”,“对联”二字也只在个别叙述中看到。如《心学》中说:“白日看书得料,夜间想为对联”。在《分定四条》中还注明“各附对一联”。这些都说明,今天对我们来说已经是司空见惯的“对联”,在明代还是个陌生的术语。用今人的眼光看,总以为“对联文化”在中国已经传承了几千年,殊不知,400年前,连“对联”这个名称尚不普及。即使是现代,王力写了那么多的对仗理论著作,但从来没有写过一本“对联”的书。1932年陈寅恪在清华大学考对子受到批评,便在大公报发表文章进行辩护,使用的都是“对子”这个称呼,而没有使用“对联”。20年前,程千帆教授才说,“对联本应该在文学史中占有一席之地,但不知为什么,却被我们的文学史家们一致同意将它开除了”。对联连文学门槛都没有进,就“一致同意开除了”,你说可悲不可悲!对联之所以不入文史也不入文体,连称号都不明确,恐怕是重要原因,所以我们要用历史的眼光看待《半九亭集》中的“对联”。

  二、关于“对联”的标准
  “对联”属于格律文体,所以“对联”的标准就是联律。但古代并没有正式的“联律”,做对子的原则只是“实”对“实”、“虚”对“虚”,更具体的就是“同门类相对”,如“天文门”、“地理门”、“宫室门”……历史上较完整的“对类”划分,是明代汤显祖(1550-1616)的《缥缃对类大全》。汤显祖和乔应甲(1559-1627)是同年代的学者,所以乔应甲是应该知道“对类”标准的。“同门类相对”的对仗规则,我称之为对联格律的“古代版”。此后经过二百多年,马建忠的《马氏文通》问世,汉语语法才进入中国文字舞台,“名词”、“动词”……“主语”、“谓语”……也开始为人们所熟知。是王力的倡导,将“名词和名词相对,动词和动词相对……主语和主语相对,谓语和谓语相对……”作为对仗规则引入对联,这才形成了对联格律的“现代版”。2007年中楹会颁布《联律通则》(试行稿),采用的就是联律的“现代版”,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权威的对联格律准则,也是一次历史性的进步。今天我们能够判定某一件作品“是不是对联”?依据的就是《通则》“引言”中的一句话:“凡不符合联律基本要求的作品,就不应称其为楹联”。

  根据以上分析,由于“对联”的正式定名和“对联”的格律准则,都晚于《半九亭集》的创作年代,因而用今天的标准去判定400年前的对联“是不是对联”?就成问题。从传承的关系来说,《半九亭集》在先,《联律通则》在后,后人和前人的关系只能是继承关系,不应该是否定关系。从乔氏对联的数量和水平来说,《半九亭集》集个人对联作品四、五千副,涉及的应用领域七十多项,艺术表现手法十分高超,叹为观止。所以龚联寿教授给予极高的评价:“乔应甲是一座前无古人,后傲来者的高峰。乔应甲的《半九亭集》表明,楹联在明代中后期,已经发展得相当成熟,它将改写中国的楹联史”。 龚联寿教授还赞美乔阁老“允哉联圣;宜可人师”!既然“乔应甲是一座前无古人,后傲来者的高峰”,楹联史都将因《半九亭集》的发现而改写,那就很难用现代的《联律通则》,狭义地判定《半九亭集》的某些作品“是不是对联”了。

  为了寻求问题的解决,乔应甲学术研讨会上,刘太品先生提出了“广义对联”的概念,临猗诗联学会会长张延华先生提出“两行文学”的设想。这使我想起2008年10月20日在徐州召开的全国楹联评审工作会议上,著名诗联家张安民先生呼吁:“要为‘非律联’留下生存空间”。其实“广义对联”、“两行文学”、“非律联”等说法,目的只有一个,都是为了拓宽“对联”的边界,扩展“对联”的空间,以便使“对联”有更大的包容性。

  如何扩展“对联”的空间?诗歌是一个可以借鉴的样板。因为中国诗歌就是一个庞大的群体,空间很大,它不仅有格律严谨的“律诗”、“绝句”、“词”、“曲”、“令”等,还有十分自由的“古风”、“离骚”、“白话诗”等,连刘邦的《大风歌》,一共只有三句,也是千古传唱的诗篇。所以,只要我们不要把"对联"的边界限制太死,也像诗歌一样,允许多体例存在,对联同样是一个庞大的群体。

  另外,任何格律文体都有自己的核心特征,诗歌的核心是押韵,有韵才是诗,数字、句数、平仄等,都是诗歌的附属物。同样,对联的核心是对仗,有对仗才能称对联,数字、句数、平仄等,也是对联的附属物。如何把握对联的基本特征?依据的就是《联律通则》的六条:字句对等、词性一致、结构相应、节律对拍、平仄对立、联意相关(采用“联意切题”更准确)。在这六条的基础上,向“严”的方向延伸,固定几种句式和平仄,就是“律联”,相当于“律诗”。相反,在这六条的基础上,向“宽”的方向延伸,和“非律诗”一样,不拘平仄,词性、结构也相应放松,这就是“散联”。中间处于不宽、不严状态的,就是“通联”。我们注意到,新发布的《联律通则》(修订稿)已将"凡不符合联律基本要求的作品,就不应称其为楹联"这段限定性的文字删除,这就为《联律通则》的应用,放开了自由空间。

  将“对联”扩展为“律联”、“通联”、“散联”三大类,会使“对联”的包容性大大增加,既满足了“严”与“雅”的需要,也解决了“宽”与“俗”的渴求,有关“是不是对联”的争论,也将因之而大大减少,这是双赢甚至多赢的局面,何乐而不为。更有意义的是,“对联”扩展为“律联”、“通联”、“散联”三大类,“对联”就名副其实地成为一个文学群体,称对联为“独立文体”也就顺理成章了。

定义“律联”很简单,仿照“律诗”,只要规定几种句式即可。如
  “五言格”:
  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
  钟鸣江月晓;雁叫海天秋。
  或:
  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
  塔影云中见;钟声月下闻。
  “六言格”:
  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
  君子衷肠易见;小人口语难凭。
  “七言格”:
  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
  茅屋半间堪蔽日;盘食一菜待佳宾。
  或:
  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一丘自适抽身易;四海为名致政难。
  “四四格”:仄仄平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仄平平。
  妖盗协从,姓名谁辨;大兵经过,玉石难分。
  “四七格”:
  仄仄平平,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
  扶汉兴刘,大节昭昭光日月;吞吴拒魏,英风烈烈壮山河。
  或:
  仄仄平平,平平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仄仄平平仄仄平。
  恢复中原,千秋事业丹心在;闲翻左传,万古纲常赤手扶。
  以上对联例子,均引自《半九亭集》(根据张延华的文章)。
  “律诗”只有五言、七言两种,“律联”有这几种也就够用了。写“律联”就必须按上面的规矩写,就像写“律诗”必须五言八句或七言八句一样,否则就写“通联”,若想再自由一点,就写“散联”。公开征联,可以指定征集对联的类别,名胜古迹征联应以“律联”为主,茶坊酒店征联不妨放宽一些,生活对联、谐趣对联,更可以放宽,直到使用“散联”。这样,评选对联也就不为“是不是对联”而犯难了。
  如此定义“对联”,《半九亭集》中不仅有大量格律严谨的“律联”,如以上所列。也有大量符合《联律通则》的“通联”,还有不少更宽松一些的“散联”。特别是平仄不合的作品,都可纳入“散联”去处理。
  例一、杂咏联:“皓齿蛾眉伐性虎;损友伤年酒色殃”。
  此联二、四字的“齿/友”同仄声,“眉/年”皆平声,节奏点的平仄不合。
  例二、君鉴联:“将帅料敌在制胜;朝廷行赏在不私”。
  上联七个字全部是仄声,平仄严重失替,下联节奏点也多处失对。
  俐三、园林联:“闲中时玩千竿竹;梦里常怀二酉楼”。
  “二酉楼”指丰富的藏书楼。上联连用六平声,平仄大大出格。
  例四、洗耳园联:“缄情非为风前竹;得趣方知物外心”。
  上联也是连用六平声,平仄大大出格。
  例五、偶感联:“国无仁贤则空;君有诤臣不亡”。
  此六字联平仄严重失调,特别是上联平声收尾。

  其实,纵观中国骈偶文体,对仗中遵守“平仄对立”原则的,只出现在“律诗”的对句中,连词、曲中的对句,也没有平仄对立的规定。王力在《汉语诗律学》中特意开辟一章:“词的对仗及语法特点”(见《汉语诗律学》第651页),专门论述词的对仗规则。王力说:“律诗在原则上是以平对仄,以仄对平,词则不拘”。王力还说:“最重要的一点是不限定平仄相对。在律诗的对仗里,所谓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第二第四及第六字是必须以平对仄,以仄对平。在词的对仗里则不然,非但普通的第二字第四字不必平仄相对,甚至对仗的句脚也可以俱仄或俱平”。引文中的重点号,都是王力原著中已有的,非笔者添加。

  具体的例子如:
  《醉太平》:情高意真;眉长鬓青。(平平仄平;平平仄平。)
  《青玉案》:一川烟草;满城风絮。(仄平平仄;仄平平仄。)
  《千秋岁》:齐歌云绕扇;赵舞风回带。(平平平仄仄;仄仄平平仄。)
  《满江红》:书底青瞳如月样;镜中黑鬓无霜处。(上下联末字同仄声)
  《满江红》:风入户,香穿箔;花似旧,人非昨。(上下联四小句末字皆仄声)
  由此可知,不仅“非律诗”不拘平仄,词曲中的对仗也可以不拘平仄,那么对联就没有必要作茧自缚,把自己捆死。
  承认“散联”的合法地位,不仅可以客观地诠释《半九亭集》的对联,同样解决了现实中“是不是对联”的争论。除了上面列举的“岳阳楼”门联和“华天大酒店”楹联,这次在运城又发现于佑任题写的“关公庙”门联:
  忠义二字,团结了中华儿女;
  春秋一部,代表了民族精神。
  关公是运城人,运城“关公庙”是全国最大的关公庙,于佑任又是楹联大师,这副对联,无论立意、用词、对仗都属上乘,文字洒脱,很有乔阁老的风格,唯一不足的是平仄不合,如果不拓宽“对联”的空间,仍按“非黑即白”的标准去判断,这又是一副“不是对联”的对联!争论又要发生。只有划入“散联”,矛盾才可化解。
  总之,《半九亭集》是一座对联宝库,也是一部古联教材,以古为鉴,它让我们开阔了视野,拓宽了思路,值得继续学习和研究。但愿中国多发现几个楹联泰斗、对联大师,对联成为“独立文体”才有希望,特录“乔应甲楹联艺术全国论坛”楹联作为本文的结束:
  四百年来,倘乔阁老复生,半九亭前迎贵宾,同商国粹;
  数千里路,应大名家聚会,凤凰城内敲秋韵,共论甲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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